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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三在睡梦里打了个寒战，体内像是凝结了一块冰，缓慢地往外滴水，还以为自己是去了阴曹地府，不然怎么觉得如此阴冷。

“师兄？”

他睁开眼，更加确信自己是在地府没错，不然怎么会见到楚玖。

他长叹一声：“辛苦这么半生，结果还是死了，也太没出息了。”

“师兄，你在说什么胡话，我们都活得好好的。”楚玖朝他轻笑。

朱三没有搭理他，他望向外边那飞流直下的瀑布，如水帘一般隔开内外天地。也难怪里头阴冷，瀑布的水汽都积在这了，甚至分不清自己的衣服是干的还是湿的。

如果去了地府，见到的应该还有路凛吧，既然没见到人，那他还在人间挣扎。其实有时候想，死了多好啊，就解脱了，什么也不用烦恼。可每每濒死之际，就不想死了，努力又艰难地求生。

活着的时候想死，死的时候想活着，人大抵就是这样复杂的存在。

朱三换了个姿势，在地上坐太久坐得屁股都痛了。他这一换才发现自己脚踝处圈着一条链子，那链子若隐若现，眨眼间又看不到了。

从这链子所套的位置来看，至少可以排除顾绝的嫌疑，因为顾绝要栓也是栓他脖子上。

应该能猜到他在哪，又是谁把他关起来的。

因为朱三想起来，那时他们师兄弟三人在桃林里埋桃花酿，他不经意间抬头，便看见不远处有一座瀑布，势大能拦断山岚，时有白鹤飞过，唳啸贯彻长空。

他好奇问道：“那瀑布后面，会不会有一个‘水帘洞’呢？”

“怎么可能，我又不是大师兄。”柳焉然懒洋洋看了一眼，语气散漫，不知说的是真是假。

“也对，你确实不是，你是二师兄啊。”朱三说完才意识到此间的柳焉然还轮不到二师兄，因为唐秋迟还没死。柳焉然轻笑一声看向路凛：“我也不是，他才是呢。”

路凛知道他们口中说的“二师兄”是何意，笑而不语。直到柳焉然站累了正要找地方坐下，地上的桃花纷然炸开成水波，将他淋成了落汤鸡，他才知道路凛不说话的时候正憋着坏。

朱三见状，也不敢说话了，默默挖坑。

这是柳焉然的地盘，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后面到底有没有水帘洞。只是，这或许本该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。布满青苔的壁上常有水滴流过，便把其间斑驳的掌印显了出来，一拳、两拳，数不清的拳头，连血迹都渗进缝里。

“师兄？……”旁边之人语气困惑，又略带委屈：“你为何不理我？”

“我觉得恶心，你杀了他，还假扮成他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
「楚玖」偏着头看他，那颗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慢慢垂下去，一双黢黑的眼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，让人有些毛骨悚然。

片刻后，他低低地笑了：“你是第二个能认出我的人。”

朱三啧了一声：“那真晦气。”

“在你眼里，我是什么样子呢？”

眼中之物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一具白骨，没有皮相，唯有胸骸处，长出了一朵芙蓉花，如同心脏一般呼吸着。

朱三并非一开始就能看出，若不是在那迷魇之中骤得清醒，窥见了面前之物的真身，大彻大悟书生所言，他可能仍会被迷惑。

“我也想知道，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朱三问出了他的疑惑。

为何杀不死，为何藏于众生之中。

“剥夺过太多人的身份和皮囊，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”「楚玖」竟老实答道，“我是一红粉骷髅，一芙蓉花妖，还是惨死之人所化之厉鬼？……或许是那天，一片含了机缘的芙蓉花瓣落到土中，恰好受千年白骨滋养，又恰好吸收了一份怨气，于是白骨生花，化落千相。”

“你和那书生，不会是人鬼情未了吧？”

「楚玖」笑：“区区一个鬼字，可是小瞧了我。妖魔鬼怪，我一个不落。”

“……你还挺自豪。”

“我中一部分，与阮郎有情。可阮郎出身名门，与我相恋有悖人伦，为此不惜舍弃身份同我私奔……”

“然后呢？”朱三又换了个姿势，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，脑袋又搭在手掌上，是听八卦时最舒适的姿态。可惜没有瓜子磕。

“后来，我死了。”

“……你怎么死的？”

「楚玖」没理他的搭腔，自顾自说道：“阮郎守在坟旁，一直待我归来。等我敲开他的门，他竟也不害怕，只道一句‘你回来了’。我看见他的模样，又从镜中看见自己模样，便心生悲愤。世人对我百般胁迫，伤我血肉夺我皮囊，害我不得与阮郎相守。所以，他们都该死。”他忽的凑到朱三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滥杀无辜，罪无可恕？”

朱三努力想撇开这具白骨看清楚玖的脸，可已经无法看清了，就算看清了又能怎样，里面的人早就不在了。

“你杀了多少人，杀了谁，其实都和我没关系……可你不该杀了楚玖。”他道，“你杀他，正如当年他们杀你，你要报仇，我也要报仇。但我不会害死无关的人，我只找你算账。”

“我终于知道，为什么无法杀了你了，像你这样天真的人，都不值得我杀。”「楚玖」冷笑，“你不害人，总会有人来害你。一开始的我们，谁不是无辜的呢？一辈子与世无争，只想安然度日，就算这样了，也要被欺凌、胁迫，生不如死、死无葬身之所。还不如一开始就竖起尖刺，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。”

“所以你是魔，我是人。”

“你如何又小看我，我是千百年来第一位集妖魔鬼怪于一身的……世无双者。再者，神魔皆在一念间，你真以为自己就是人？”「楚玖」道，“我是不信的，我追到这里，便是要亲眼见证你入魔……我会用这整个九藏山与你打赌。”

“你说打赌就打赌？我才不参与，你自己赌去吧！”

“你以为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？因为他们都以为你是魔，这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。”他笑，“我会等着看你的好戏，看你还如何嘴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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